风雪连着刮了两天,荒野上的能见度被压到了不足十米。

我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跋涉。帆布包里的废铅块随着步伐撞击着后背,留下钝痛的瘀斑。

系统量子扫描探针不仅监控情绪,也监控生命体征。在这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中,过高的体表温度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惹眼。

我停下脚步,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带冰碴的雪,搓成一团硬邦邦的雪球,直接塞进嘴里。粗糙的冰晶划破了口腔黏膜,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我没有咀嚼,喉结滚动,硬生生将它咽了下去。

三秒后,胃部爆发出剧烈的痉挛。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脏器里来回搅动,周围的血管因为急剧降温而收缩,带来一阵阵眩晕。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随着冰雪在胃里化开,我的体表温度被强行压低,贴近了周围环境的底色。

我低着头,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极寒的空气中凝结。我停在原地,盯着这团白气。它并没有按照流体力学的规律向上飘散或被风吹散成不规则的形状。在它消散的前零点几秒,雾气的边缘呈现出极其规整、平滑的六角形几何图样。

这就是世界的破绽。一切自然现象的底层,都是高维系统懒惰的模块化渲染。

路过一处被积雪半掩的洼地时,我看到了三具横七竖八的尸体。那是没熬过昨晚寒潮的流民。

我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这人衣不蔽体,腹部深陷。我用手里的铁棍抵住他僵硬的下颌,用力往下压。“咔哒”一声,冻脆的关节错位,露出了口腔内部。

这人的指甲里全是泥垢,胃部的轮廓显示他死前吃过大量的树皮和观音土。但当我看向他的牙齿时,那排牙齿却白净无瑕。没有牙结石,没有腐坏的蛀牙,甚至连长期咀嚼粗糙物留下的磨损都不存在,就像是刚出厂的模具。

连一滴真实的血都不肯流。没有真实的生物代谢,有的只是被设定的饥饿代码。

我拔出铁棍,站起身。天空突然亮起一片密集的猩红光束。

系统巡逻眼的扫描网正在收缩。

伴随着红光的交织,高空中响起了系统合成的女声广播,带着令人不适的温和感:“检测到异常数据游离。荒野上的幸存者们,不要放弃希望。请前往最近的庇护所,那里有热汤与恒温睡袋在等待着你们……”

红光扫过前方的雪丘。我没有迟疑,就近贴在一块凸起的冰冷岩壁边缘。我屏住呼吸,让自己的心率随着周围风雪的频率一起放缓,死死盯着光束移动的轨迹。

胃部的痉挛一波接着一波,前世死于极寒的幻痛在四肢百骸里乱窜,但我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红光在岩壁外停留了几秒,又扫向了别处。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我看到地平线的尽头,有一大块不自然的黑色阴影。

那是一具半掩埋在厚重冰层下的废弃金属机甲残骸。旧时代的遗物。它的装甲表面覆盖着高密度的铅铁合金,这种材料对于抵御物理攻击毫无意义,但它却拥有极高的质量密度。

这是绝佳的物理屏蔽介质。

红光的网格即将再次交叉覆盖这片区域。我压低身体,在积雪中快速移动,赶在光束闭合前,钻进了机甲残破的胸腔缝隙里。

机甲内部充斥着陈年铁锈的气味。周围都是厚重的金属隔板。

我从怀里掏出那部老式按键手机。拇指压在坚硬的键盘上,按下了数字键“9”。

手机劣质的扬声器里,发出一阵刺耳且低频的电流杂音。这杂音在机甲的金属腔体内来回反射,瞬间引发了高频的物理共振。

就在这时,巡逻眼的红光当头罩下。

红光穿透了机甲的外部破口。但在照进胸腔的瞬间,量子的探测波段与这片区域极度混乱的低频物理声学数据发生了微秒级的碰撞。光束没有捕捉到任何生命体征的反馈,就像是穿透了一团毫无意义的空气,直接平滑地扫了过去。

数据雪花盲区被成功撕开。

盲区消散的刹那,老式手机的黑白屏幕上闪过几道横纹。原本跳动的像素乱码瞬间定格,拼凑出两行粗糙的字:

【不要抬头看极光。】

【下穿三层,全是骗局。】

这是上一代我在死前留下的警告。

强行调动低频数据对冲高维扫描的反噬随之而来。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我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生锈的铁板上,大口呕出酸水和夹杂着血丝的冰雪残渣。

这是一种近乎自毁的硬核透支。

……

烛火高塔,中央控制室。

四周的墙壁上悬浮着无数由数据流构成的屏幕。牧苍站在算力矩阵前,他的面容完美对称,连鬓角的发

丝都分毫不差。

他盯着一块屏幕上刚刚闪过的一抹灰白色雪花噪点。“冰原上有微弱的底层数据异常。去肃清掉那个拒绝恩赐的错误。”

裴观岁站在控制室门口,微微欠身。

高塔底部的风雪中,两排雪橇车队已经整装待发。引擎的轰鸣声被压制在最低限度。

裴观岁走到车队前方,目光在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执行队员身上扫过。他的视线突然停在了左列第三名队员的脸上。

那名队员站得笔直,但护目镜上反射的风雪角度,与周围的人产生了极其微小的偏差。

裴观岁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上抬,扣动扳机。

没有惨叫,那名队员的眉心出现一个平滑的血洞,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

“他的护目镜反光角度,比其他人差了两度。”裴观岁将枪插回枪套,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并没有沾上血迹的手指,“换人。阵型必须绝对对称。”

队伍里迅速有人补上空缺,将被击杀的队员拖走,重新调整站位。

因为这几分钟的校准延误,车队错过了第一时间实施物理干预的最佳战机。

……

我抹掉嘴角的酸液,从机甲残骸中探出头。

远处的风雪里,隐约勾勒出一片破败建筑的轮廓。那是冻骨矿屯。像一块黑色的溃疡趴在纯白的冰原上。

我挺过了系统巡逻眼的第一波量子扫描。但是,我现在的体温因为吞咽了太多冰雪,甚至比环境温度还要低出几度。这种诡异的负温差,面对矿屯底层流民手里那些纯靠物理法则运作的微观热像仪时,又会呈现出怎样的破绽?

我紧了紧背包的带子,走出了残骸。